求是杂志社经济编辑部、湖北大学联合课题组
传统产业是我国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基底，在制造业中占比超过80%。加快传统产业优化提升、转型升级，既是提高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的重要举措，也是推进新型工业化、加快建设制造强国的必然要求，直接关乎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全局。近年来，湖北省天门市纺织服装产业逆势崛起，形成了棉纺、化纤纺全赛道产业生态，服装电商交易额由2021年的70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700多亿元。传统产业如何跳出“低端锁定”实现要素集聚、全产业链协同？县域经济如何打破地域界限“串珠成链”、对接全球大市场？各地如何持续推进重点产业提质升级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？带着这些问题，我们来到天门市，对当地纺织服装产业发展情况进行了实地调研。
一、天门纺织服装产业发展呈现新特征
湖北省天门市是全国闻名的“棉花之乡”，棉花年产量曾16次突破百万担，创全国县级市纪录。依靠丰厚的原棉资源，天门市孕育发展起了底蕴深厚的棉纺工业。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，我国沿海纺织业发展迅猛。同时，因交通不便、物流效率低、市场流通不畅等原因，天门大量纺织服装经营主体和技能人才流向东南沿海，天门纺织服装产业“起早赶晚集”，转型升级滞后，发展一度陷入瓶颈，2020年底千余家经营主体总产值仅百亿元。近年来，天门锚定打造纺织服装特色优势产业，坚持科技破局、政策引领，用较短时间实现了从低端代工为主到“智造+智销”一体化的焕新升级。
调研发现，在天门，纺织服装这个“老产业”并不是传统印象里大规模、标准化业态的模样。我们走访的一批企业，既有柔性产线同步生产多种产品、能够根据市场变化快速切换款式材质的敏捷制造企业；也有订单排满、大量吸纳农村中老年人“手工缝制”的家庭作坊。有的企业具有轻资产、平台化、数据驱动、流量变现的互联网产业特征，实现“设计—打版—检测—直播”一小时闭环；有的企业具有体验化、定制化、知识密集、设计引领的现代服务业特征，与国际新锐设计师、艺术家推出联名款，面向全球客户隔空量体，即时生成服装版型。天门纺织服装产业既有过去传统纺织服装业的技术传承与时代印记，也有数智时代技术快速迭代、市场极大拓展、产业集群式发展的新质生产力特征。
（天门市将纺织服装产业作为主导产业，连续3年举办服装电商产业大会，每年培训服装相关专业人才近3000名，推动形成返乡就业创业蓬勃发展态势。图为2025年6月28日，以“天门衣尚 智绘全球”为主题的2025天门服装电商产业大会在天门市体育馆开幕。 湖北省天门市委宣传部供图）
从要素流动看，乡情传承成为驱动要素集聚的独特纽带。天门曾经是人口流出大市。改革开放后，30多万拥有服装制衣相关技能的天门人，离开家乡到广东、浙江等沿海地区做裁缝、开档口、办企业。这一趋势直到近些年发生转变。最近3年多时间，有10多万名天门外出人员返乡就业创业。原因是多方面的，有沿海产业结构调整、“东纺西移”趋势的推动，也有纺织服装市场从线下转向线上、打破地理空间限制的助力，更有技艺传承和浓烈乡情作为链接的独特纽带。调研发现，很多天门人从老一辈开始学习制衣，以制衣为主要生存手段，在30—40岁女性群体中，80%以上有过制衣相关工作经验，纺织服装的技艺传承几乎融入了每个天门人的血液，大量“创一代”、“服二代”踊跃投身服装行业。此外，大多数天门外出从业者的配偶、子女、父母仍然生活在天门，家乡始终是他们难以割舍的情感寄托和联系纽带。
从生产方式看，组织创新成为协作降本增效的基本保障。选择与产业发展现状高度适配的组织方式及生产模式，是推动产业快速发展的重要因素。天门服装企业没有一味走自动化生产、“黑灯工厂”的路子，大部分企业采用“总部入园区、分厂到乡镇、车间进农家”的三级协作生产组织方式。园区总部负责规划布局、开发设计、质量把控，满足企业“一站式”运营需求，形成生产、生活、生态协同发展体系；乡镇分厂利用存量设施承接标准化订单，实现区域产能协同联动，有力提升生产效率；农家车间整合闲置农房开办家庭作坊。我们调研的某服装企业在周边5个县市的乡镇开设了47家卫星工厂，园区总部根据销量实时调整生产计划，再将服装拆解为领口、袖口等标准化部件，分解到乡镇分厂、农家车间分工制作，最后集中组装，不仅让爆款产品量产周期缩短40%，降低了企业综合成本，还吸纳了大量就业，繁荣了地方经济。
从市场拓展看，电商平台成为拓展市场空间的重要途径。天门传统的商贸批发、零售门店等线下销售渠道以零散、低端分布为特征。调研发现，如今的天门拥有服装领域几乎所有电商新业态，电商平台注册店铺数量超1.3万家，在泰国、美国、马来西亚等地建有海外仓，每天有超300万件服装从天门发往全国各地，有超80万件服装发往海外。我们走访的很多企业，听到见到最多的，都是与TEMU、TikTok Shop、希音等跨境电商平台的紧密合作，直播间里的实时跨境订单，海外仓中整齐叠放的“天门制造”成衣，在这种“人人皆可直播、家家皆可外贸”的浓厚氛围中，“天门服装”让我们耳目一新。我们调研的一家从广州迁回天门的服装企业，企业创始人坦言，正是以跨境电商为媒，短短几年时间企业规模从10多人发展到2000余人，年销售额突破3亿元，一跃成为湖北省成长最快的头部服装供应企业。
从产业生态看，人工智能赋能成为重构产业生态的核心引擎。天门纺织服装产业焕新“智变”，不是靠简单的加大投资、设备更新，而是通过人工智能促进制造业与服务业融合，实现设计、生产、供应链、销售全链条系统性重构。调研发现，有的企业运用人工智能分析消费需求、精准定位设计方向，几秒钟就能生成多套款式方案，再通过3D试衣技术快速筛选，大大缩短了设计周期。有的企业构建柔性供应链，通过小批量多批次生产，快速响应市场变化，形成“小批量试产—数据验证—爆款复制”的新型生产模式，有效推动“以产定销”向“以销定产”转变。有的企业构建与实体生产线完全同步的“云端工厂”，算法对全球订单需求实时解析与精准响应，将首单起订量降至50件、出货周期压缩至3天，订单交付周期由3天缩短至4个小时，打造全国领先的“即需即造”快速反应体系。借助人工智能，天门服装实现了用“数据说话”替代“经验判断”，用“柔性生产”替代“批量代工”，服装企业库存周转率平均提升至年均12次，较传统模式提高3倍，有效破解了传统服装业库存积压、资金周转慢、市场反应滞后等难题。
二、县域优化提升传统产业的破局之路
调研发现，天门纺织服装产业发展的本质特征，就是将区域资源禀赋优势转化为整体产业势能，通过人才、技术、数据等要素的高效协同，支撑起从“织造—面辅料—成衣加工”上游生产，到“电商营销—跨境物流”下游流通，再到大中小企业集群式发展的全产业链体系。而我们更关心的问题是，短短几年时间，天门是如何让流出去的产业要素重新集聚回来并且做大做强的？抓住了什么机遇，解决了哪些问题，锚定怎样的目标，又是从何处突破，进而蹚出一条县域传统产业蝶变升级、系统性跃升的路子？
因势利导出政策，解决“人回得来”问题。面对曾经“人才东南飞”的困境，天门没有简单地拼土地、拼税收，而是精准把握沿海产业调整与世纪疫情后乡愁情感叠加的“窗口期”，以“归雁工程”为抓手，把30多万天门人在外积累的经验、技术、市场资源转化为推动家乡产业升级的强大动力。从“六贴一惠”的创业扶持到“天服贷”的金融活水，从技能培训的精准滴灌到子女入学、安居维权的全周期服务，天门构建起“引得回、干得好”的人才生态系统。每年配套产业发展专项资金2亿元，全力帮助企业技改创新、招工用工、运营转型，吸引大规模从业者携订单、技术、管理经验回乡。面向本地纺织服装产业工人、返乡创业青年及中年转型群体，提供直播运营、短视频剪辑、跨境电商等技能培训，每年培训服装相关专业人才近3000名，推动形成返乡就业创业蓬勃发展态势。10多万名“创一代”、“服二代”的返乡，不仅是劳动力的回归，更是资本、技术、信息、商业模式的系统性回流，形成了“人回村、厂回镇、业回市”的生动局面。
筑巢引凤建平台，解决“企业留得下”问题。产业重构不仅需要产业链条的完整，更需要产业空间上的高效协同。天门跳出“遍地开花、低水平重复”的传统园区建设模式，按照“园区主导、多点协同”的思路，构建起“一核引领、多镇协同”的纺织服装产业布局。中国（天门）服装电商城总占地面积1610亩，已入驻企业260余家，整合面辅料供应、设计打版、加工生产、直播带货、智能仓储全流程，成为天门服装电商集聚发展的“主战场”；白马服装电商产业园入驻商户近400家，涵盖产业链多个环节，形成了“楼上直播、楼下发货”的即时响应场景；依托九真、岳口、皂市等乡镇存量资源，打造九真服装电商产业园、岳口电商文创城、龙腾服装小镇等特色支点，承接标准化生产和配套服务，形成“总部入园区、分厂到乡镇、车间进农家”的三级协作体系。这种“一核三镇多支点”的布局，既发挥了园区的集聚效应，又激活了乡镇的要素潜力，让产业链条在空间上契合更紧、运转更畅。目前，全市纺织服装类经营主体突破1.3万家，其中服装类经营主体达6800多家，从业人员达16万人。
延链补链强配套，解决“当地能生产”问题。产业链的完整性、协同性，直接决定产业的核心竞争力和抗风险能力。当地一位负责同志回忆，天门曾经深陷“有产业无链条、有产品无配套”的窘境，90%的面辅料依赖外购，一颗纽扣、一寸布料都要从浙江、广东调配，生产周期长达半个月。面对产业链关键环节缺失的“卡脖子”难题，天门没有止步于承接零散加工环节，而是以“无中生有”的决心向上游突围。2021年起，天门瞄准化纤纺织新赛道，规划建设化纤纺织产业园，总投资超过150亿元，累计引进永昌、盛和、怡马、广纶、楚耀等28家企业入驻，全部达产后年产值将突破300亿元。永昌新材料从日本、德国引进国际领先设备，实现年产10万吨高性能锦纶长丝，填补了本地锦纶原料空白；三圆纺织依托永昌供应的锦纶丝，经大圆机编织产出高品质锦纶布，10余条生产线满负荷生产，年产能可达5万吨。2025年，锦煌、优美聚品两大绿色印染项目成功落户，补齐了染色、后整理的产业链关键环节。至此，天门构建起从“一根丝”（化纤原料）到“一匹布”（织造印染）再到“一件衣”（成衣制造）的本地化闭环，锦纶、氨纶、涤纶年产能达150万吨，形成了“千亩园区、百亿投资、百万产能”的发展格局。
（近年来，天门市跳出“遍地开花、低水平重复”的传统园区建设模式，构建起“一核引领、多镇协同”的纺织服装产业布局。中国（天门）服装电商城作为天门纺织服装产业布局的一“核”，总占地面积1610亩，已入驻企业260余家，整合面辅料供应、设计打版、加工生产、直播带货、智能仓储全流程，是天门服装电商集聚发展的“主战场”。图为2026年2月20日拍摄的中国（天门）服装电商城。 湖北省天门市委宣传部供图）
把握机遇拓市场，解决“全球销得旺”问题。产业升级的最终检验标尺是市场效益。天门精准把握从传统电商到直播电商再到跨境电商的迭代机遇，推动企业从传统制造向数字化、国际化转型，通过与希音、TikTok Shop等主流电商平台深度合作，将销售端从传统批发零售拓展至国际市场，实现“一根网线卖全球”。针对中小微企业出海门槛高的问题，天门累计投入23.6亿元完善跨境电商基础设施，加快海外仓全球布局，东盟、北美、日本、马来西亚等地海外仓相继投入运营，90%以上的服装企业可通过海外仓实现“破壁出海”。创新推出“跨境贸易服务直通车”机制，服务时效提升40%，综合物流成本下降18%。针对电商销售退货率高的痛点，引导企业借助人工智能工具，提供虚拟试穿体验等方式，缩小产品展示与实际穿着效果的差距，从源头降低退货率。目前，天门跨境电商日均出货超80万件，产品覆盖全球15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从“百里棉乡”到“全球衣橱”，天门服装正以更自信的姿态走向世界舞台。
三、传统产业焕新升级的启示和思考
当前，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，我国传统产业优化提升已不再是选做题，而是生存与发展的必答题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，“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要忽视、放弃传统产业”，“切不可把传统产业一概视为‘低端产业’、‘落后产业’一退了之，否则就可能导致新旧动能断档失速、加剧结构调整阵痛”。现实中，仍有一些地方和部门对“如何优化提升传统产业”、“怎样培育新质生产力”吃不透、把不准，有的盲目追“新”追“热”、一哄而上，有的不顾实际推倒重来、“另起炉灶”，有的在犹豫观望中错失时机，对传统产业的优化提升投入不足。天门纺织服装产业发展实践证明，发展产业要锚定自身长板，传统产业不是包袱，而是根基、富矿。当一根纱线被赋予数字基因、一件成衣承载文化叙事、一座县城成为全球供应链的重要节点，传统的纺织服装产业便成为动态演进的产业生命体，成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生长点，焕发出新的发展生命力。天门传统产业的新质跃迁，关键在于通过数字技术赋能沉睡的要素、连接断裂的环节，让老产业长出新枝条、旧链条嵌入新基因，进而不断形成先进的生产力质态。在这里，新质生产力扎根于386家规模以上纺织企业的智能化产线上，活跃于2700余家中小微企业的柔性快反车间，沉淀于每年新增1200项专利技术与工艺标准之中。
培育壮大县域富民产业，要坚持因地制宜做强特色产业。因地制宜，本质是实事求是，既要跳出“模式依赖”，也要摆脱“新兴崇拜”，在新与旧的辩证关系中锚定自身坐标，找准适合当地的优势特色产业。对于将纺织服装产业作为主导产业，天门自上而下都有着清晰的认识。从产业基础看，这是当地传统产业、支柱产业，20世纪中期即形成从纺纱、织布到成衣加工的产业链条。从区位优势看，江汉平原地处湖北中部、全国地理中心，货物辐射全国的物流距离相近，具备发展电商产业的天然优势。从劳动力队伍看，拥有10多万名“创一代”、“服二代”从业者群体，“创一代”积累传统服装设计、生产、销售的丰富经验，“服二代”积极学习电商运营理念并投身实践。从社会认同看，当地普遍认同纺织服装产业是富民产业、长青产业，以从事该行业为荣。基于此，天门集中力量推进纺织服装产业优势做优、特色做特，既实现了纺织服装产业规模的壮大，又吸纳大量农村劳动力实现“工厂上班、家门口就业”，形成“产业吸引人口—人口促进消费—消费繁荣城市”的良性循环。
传统产业并非落后产业，要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焕新。传统产业不等同于落后产业，发展的关键在于能否以科技创新打破“低端锁定”，不断孕育新质因素。近年来，纺织、机械、石油化工等传统产业普遍面临提质增效、开拓市场、节能降碳等多重压力。同时，以人工智能、物联网等为代表的科技创新，正深度融入传统产业，在助力传统产业提升生产效率、优化资源配置、改善用户体验等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，成为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核心引擎。天门深刻把握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时代机遇，将创新作为产业跃升的核心驱动力。与武汉纺织大学共建产业研究院，构建“企业点单、政府接单、院校上菜”的产学研协同机制，推动绿色印染技术突破与新材料研发。通过“传统产业+新兴技术+高端场景”的融合模式，广泛应用人工智能设计、数字孪生、物联网芯片、无人分拣等前沿技术，让生产线拥有“数字大脑”，让缝纫机连接“云端工厂”。创新链的深度嵌入，使传统纺织服装产业具备了高科技、高效能、高质量的新质生产力特征，改写了产业的技术基因。
厚植产业竞争新优势，要推动特色产业集群融合发展。产业发展不是单打独斗，推动产业集群式发展是赢得竞争的“金钥匙”。对于县域经济而言，产业集群要形成产业链供应链紧密协作的功能性网络，不能唯大求全，要专精特新；不能唯高端形态，要生态互补；不能唯地理集中，要功能协同。天门坚持积极补链、错位发展，选择女装这一细分领域、电商这一销售渠道、三级协作这一生产方式，推动产业链延伸、产业集群壮大、产业生态优化，构建“织造—面辅料—成衣加工—电商营销—跨境物流”的服装电商全链条产业体系，形成了“园区主导+多点协同”的发展格局，构建了“一核引领、多镇协同”的产业布局。此外，由于纺织服装生产环节对场地、人工成本敏感，对劳动力数量需求较大，而乡镇在劳动力等要素成本上具备显著优势，集成大量家庭手工作坊就成为生产环节的最优选择。纺织服装业的设计研发环节高度依赖高端专业人才与创新氛围，需要依托大城市人才集聚效应，天门纺织服装企业把设计研发中心设在广州、武汉等城市，产业链条辐射潜江、仙桃等县市，通过有效整合区域要素资源，构建“周边制造、天门网销”的联动发展机制，有力提升了产业整体竞争力。
（执笔：郭斐然 刘建平 朱小梅 侯亚景）
